02 手茧 (第2/2页)

  跟干活落下的手茧不同，右手中指处的茧子是学生们握笔苦读数十年载的痛苦回忆，也是学有所得的证明、勋章。它可以长在任何人手上，唯独不应该长在一个傻子手上。

    嘴会骗人，身体会骗人，难道长年累月留下来的痕迹也会骗人吗？

    陈凡君呷呷嘴，若有所思地摩拭着那块手茧，傻哥哥像是被摸痒了似的，被握住的手不停扭动抽搐，甚至反握住陈凡君的手，抚摸同样的位置，歪着头笑个不停，口水和鼻涕泡都冒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好脏！”

    陈凡君嫌弃地甩开手，继而又被傻哥哥比哭还难看的脸逗笑了，变魔术似的掏出第三个rou包子。

    “还有哦，要吃吗？”

    哥哥痴痴地点头，伸手就要从陈凡君手里拿包子。陈凡君向后一撤，把包子高举在半空，哥哥疑惑地看着他，一脸懵懂。

    “想吃就来抢啊！”

    见对方半天没反应，陈凡君有点不爽，作势把包子往自己嘴里塞。

    傻哥哥见状，这才慢半拍地追上来，吱吱呀呀朝着要吃包子。

    陈凡君逗狗似的故意乱躲，趁傻哥哥不注意从下至上观察他的神情，尤其眼睛。那双同样遗传自父亲的瞳眸透彻有神，不仅不傻，还有几分像武侠片里卧薪尝胆等待一鸣惊人的草根大侠。陈凡君眯起眼，忍不住发问：“你真的是傻子吗？”

    “唔……唔？傻子……嘿，傻子是啥？”

    傻哥哥口齿不清，摇头晃脑，眼神呆滞，俨然一副智商低下的模样。但陈凡君没那么好糊弄，除了中指上的茧子，他早在赵秀珍用扫帚打人时就隐约察觉到异常。扫帚打在身上看着狠，其实都没触及真正rou疼的部位。每次挨打，傻哥哥都会不经意地抽动身体，看似像被抽打造成的神经反射，实际是他在主动调节姿势，用耐打的后背和大臂迎击，从而保护脆弱的头腹。而且动作幅度很小很快，如果没有相似经验，很难用rou眼看穿。

    好巧不巧，陈凡君就是有相似的经验的人。

    而刚才发现的手茧，更是进一步加深了陈凡君的怀疑：有没有一种可能，他的哥哥其实根本不傻，甚至聪明绝顶？

    “哥啊，这儿就咱俩人，没人偷听。省省力气，别装了。”陈凡君继续用包子挑逗，“你告诉我实情，我给你包子吃。怎么样，是不是很公平？”

    “唔？唔唔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装傻，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？”

    “包子……想吃，包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傻”哥哥无视陈凡君，继续压在他身上抢包子。他看着跟瘦猴似的，力气远比预料中大，倾身压在陈凡君身上抢包子，愣是让同为半大小伙子的陈凡君有些招架不住，几乎被摁倒在地。

    “别、别压了！我给你包子，快从我身上下来！”陈凡君被压制得使不上力气，开始想办法脱逃，“吃包子可以，但是要用名字来换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来回问了几次，对方脑子还是不开窍，陈凡君的耐心迅速见底儿，直接被气笑了：“哎呦，跟你说话咋这么费事……名字，我问你自己的名字！你再不告诉我我以后就叫你包子了啊！”

    “好、好……？”

    “烦死了，你有完没完啊啊啊！”

    眼看兄弟俩人即将陷入僵局，赵秀珍的大嗓门打破僵局。她一口乖孙一口凡凡，音量堪比雷鸣，估计半座城的人都能听见。

    听到赵秀珍的声音，傻哥哥当场站起来，顾不得包子转身扑进黑漆漆的夜色，转瞬没了影子。陈凡君眼睁睁看快上钩的鱼溜走，又被吵得脑瓜仁疼，气急败坏地把rou包子往人消失的方向一扔，暗暗骂了几句才转身答应奶奶的呼喊。

    “凡凡，差不多该回家啦！晚上冷，别冻着！”

    “好，我这就回来！”

    离开前，陈凡君怨念地瞅了眼刚才哥哥坐过的位置，撒气似的抬腿踢了一脚周围的干草垛。院里的稻草堆得很松，干草又轻，陈凡君没用多大力气还是踢散了，干枯的草叶子哗啦啦泄到两旁，藏在暗处的秘密浮现于他面前，花花绿绿的一片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……书？”

    陈凡君弯腰把东西捡起来，抖掉上面的干草，借着月光，他清楚看到封面上两行张扬的大字：

    《五年中考三年模拟，数学，燕城卷》

    燕城，距离乐城近千公里外的一线大城市，拥有最好的建设和工作。无数学子头悬梁锥刺骨，只为有朝一日能逆天改命，成为繁华都市里的人上人。同时，燕城也是陈凡君长大的地方。

    陈凡君撇撇嘴，翻开扉页，目录下面的空白处规规矩矩写着“陈宇贤”三个字，还是楷书，笔画平直，力度适中，漂亮得能做板书。

    意料之外的发现让一切猜测都变得合情合理，陈凡君豁然开朗，此时再回忆“傻”哥哥出神入化的演技，不仅没觉得自己被戏耍，还忍不住拍手叫绝。

    “陈宇贤，太厉害了陈宇贤！我就知道，你果然一点都不傻！”